“艺”起聊·微短剧 | 《小满人间》:以短写实,再现北国厂区温情往事

2026-07-09 19:22
来源:电影艺术


陆嘉宁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副教授

微短剧《小满人间》不久前上线播出。剧如其名,道尽“家和万事兴,小满胜万全”的人间真味。该剧的生活流质感不同于快节奏、强反转的常规微短剧风格,却绝非平淡无味。创作者将20世纪90年代国有工厂改革历史中的许多真实矛盾巧妙埋入东北厂区生活的日常琐事之中,“专注于日常”被凝练为一种力量。剧中,主人公们凭借着对朴素生活的热爱,对人间温情的坚守,在任何境遇下,都认真、清白、秉持良心过好每一天,顽强地扛起了特定时代下的人生重担。剧集定格了一代人始终心怀希望,心向阳光的生命姿态,让故事中的北国之冬不再寒冷,温暖了当下的观众们。

平衡“短”与“实”

很长时间以来,人们形成了一种固定印象——微短剧基本靠较为夸张的情节模式取胜,并不擅长真正意义上的现实表达。哪怕当下非遗传承、乡村振兴等现实题材微短剧蓬勃涌现,其中也仍有不少是披着现实题材的外衣,讲述略显悬浮的程式化故事:某富家子弟被恶人陷害,流落乡村后将计就计,勇斗村霸,创业成功;某非遗传承人偶遇霸道总裁,展开一段甜宠恋情……此类故事得到些许现实基础加持,但内核仍是“打脸爽剧”的逻辑,并未真正触及时代的肌理和中国百姓的日常生活史。

如果仅将微短剧视作流量产品,认为这种产品的短时长、强刺激特质注定与写实的表达相冲突,那无疑是一种狭隘的偏颇。《小满人间》恰恰提供了这种论调的反例。剧中静水流深的人情味与力量正来自对20世纪90年代东北国营工厂家属区生活的微观深描:无论是工厂职工内部的矛盾,还是筒子楼邻里之间的家常里短,乃至父辈与子辈之间的代际冲突、下岗后做小生意的艰辛、疾病的阴影与“下南方”的诱惑…… 这些典型情节几乎曾经发生在所有经历过体制改革阵痛的东北家庭之中,那些对话似曾相识,那些家居物品令人倍感亲切,那些善良的主人公就是人们记忆中的家属院成员:敦厚可靠的叔叔、美丽爽快的阿姨、一起调皮捣蛋的小伙伴。

《小满人间》共80集,每集不到3分钟,按理这样的体量,通常创作者需要尽量在每一集里埋设反转和钩子,吸引观众持续关注。不同于一些同类题材微短剧的情节极致化处理,《小满人间》尝试了另外一条道路,反转与钩子不是没有,但完全贴近生活常态,是普通人也会遇到的小烦恼,看了令人会心一笑。

例如剧集开篇段落,东北红棉机械厂供销科女工周红怒闯厂长宋怀明办公室,泼辣质问厂长为何整整一周安排其丈夫、厂技术骨干杨卫东加班,不许回家,厂长自己则悠闲在办公室看报纸,坐着轿车带着“小蜜”出入歌舞厅。周红理直气壮、腰杆儿硬,成功为丈夫讨回公道,迫得厂长放人回家,还批了加班费。寥寥几笔,高效率勾勒出一位直率爽利、不畏权威的女工形象。夫妇俩回到家后,多日未见的两人你侬我侬,本想趁着儿子还没放学亲昵一番,却被门外的异动打断,此时发生意外反转,既吊起观众胃口,又略带尴尬喜感,符合人之常情并不低俗。埋下的钩子将剧情引入下一集,带出邻家丧母小孤女林小满与其父林大勇的故事线,就此开始描绘两家人亲如一家的长年情谊。

开篇见风格,剧中几乎每一集都包含着类似的小转折与小悬念。剧情看似日常松散,实际上信息量极为密集,节奏紧凑,喜剧桥段与严肃现实交织,做到了笑中带泪。

回望“痛”与“暖”

《小满人间》的“小满”既是一种对生活观的隐喻,也是主要人物之一少女林小满的名字。剧集以林小满在千禧年之初的回忆切入,打开过去时空的大门,从1990年开始,将厂区生活的方方面面娓娓道来,时间背景跨越十余年。讲述那个激烈变革的时代,是天然带有痛感的。故事开头,主人公们所在的工厂已经出现严重的资金周转困难,当观众看到他们那般单纯快乐地度过每一天,热爱生活,关心彼此,尚不知自身将面临怎样的未来时,从上帝视角出发或许会陷入一种两难心态:又想看到较为真实的时代缩影,又不想目睹刻意“虐心”的苦情戏。好在《小满人间》巧妙地找到了一条平衡之路。

在一些同类题材微短剧中,往往会选择塑造一位能力堪称超凡的主人公,凭借一己才华,立于时代潮头。这样的故事,即使将年代质感和地域元素还原得颇为极致,也仍然带有梦幻色彩。《小满人间》则将主角光环进一步淡化,女主人公周红身为供销科骨干,业务能力十分出众,但她为了支持丈夫工作,主动给濒临下岗的职工们做出表率,带头下岗离职,靠经营小饭馆补贴家用;男主人公之一杨卫东接替被免职的宋厂长接下机械厂烂摊子,发现已然无力回天,只能宣布破产。杨卫东技术出众,但他不是超人,也不是幸运赢家,他唯一能做的是在很多年里尽可能地为职工们争取经济援助,赢得了人心。而另一位男主人公电工林大勇,他独自带着女儿小满生活,既当爹又当妈,下岗后只能在冰天雪地中“站大岗”,去市场扛大包、骑着“倒骑驴”当人力车夫,但他一直保持着作为工人的自豪和尊严。


上述人物中,没有嫁给工厂高管“霸总”从此被宠上天的幸运女郎,没有以夸张方式逆袭的“草根”富豪,《小满人间》的主人公们从未有过超脱于时代和所处环境的奇迹式成功,只有在咬牙坚持后享受片刻安逸的知足常乐。杨卫东身为破产工厂的厂长,生活并不算宽裕,周红为了小食店起早贪黑累坏了眼睛,林大勇毕生都是体力劳动者。小满、杨博、宋北等厂区子弟也过着平凡的日子。故事没有刻意将他们精英化以提供逆袭的想象,这些年轻人盘下厂区空间开溜冰场、做保安、去广东闯荡,他们的选择普通而真实。于是,时代的痛感得以保留,同时,创作者借人与人之间超越血缘和功利的“大家庭”认同感抵抗创痛,去展现人物挺起腰杆迎接生活挑战的昂扬生机。正如周红的台词所言:“东北是共和国的长子,我们这里的人,骨头是最硬的”。国营厂区人们的共同体意识、互助美德与顽强品格,作为计划经济时代留下的精神财富被歌颂。

联结“物”与“情”

作为一部具有鲜明地域文化特色的微短剧,《小满人间》在方言对白、服饰妆造、道具安排、场景设计等方面下了一番功夫。剧中的工厂家属区筒子楼散发着浓浓的怀旧质感,没有特意美化,视觉上的凌乱、驳杂、拥挤就是那个年代人们生活的一部分。而小孩子可以随意推开邻家的门,吃上一个炉果、冻梨;当爸爸值夜班的时候,很自然地被拜托给邻家阿姨照管,在她的歌声中酣然睡着……厂区空间意味着一种介于乡土中国与现代社会网络之间的特色熟人社会模式,好邻里亲如一家的人情味建立在信赖感之上,是一种具身朝夕相处养成的亲厚与和睦。展现这些场景不仅是怀旧,也是对当代人类学“重建附近”的切实响应与呼唤。

微短剧竖屏模式不擅“造景”“造境”,一般不以空间审美取胜,然而《小满人间》中的东北雪景仍给观众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覆盖大地的不止是皑皑白雪,还有那遍布厂区的铁路、枪灰色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这些景观是时代的空间注脚,可能在一些影视作品中是肃杀和凋敝的意象,但在《小满人间》中却给人清新舒朗之感。剧中人心的朴实热诚能够融化冰雪,带来春的消息。

当太多微短剧为了满足高浓度的情绪价值,讲述一夜暴富、嫁金龟婿等“万全”美梦的时候,需要有真正贴近现实与时代、充分吸纳地气的作品让观众看到普通中国人的“人间小满”。这样的作品不是量大效短的多巴胺补充剂,而是能够从深处滋养心灵的“慢炖补品”。